凉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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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牛鹿】【唐生】山鬼

山鬼





天明山,是方圆百里中最诡异的一座山,从古至今有无数游人前来,却总是被困在其中不得出山,直到几年后才会被发现,不过彼时这些人已经只剩一具白骨。之后天明山就被称作了龟山,偶有道行不够的道士和尚上山探秘,不是像先前那些游人一样从此消失,就是神智不清地回来,数百年来竟是无一人幸免,久而久之,天明山就成了人们口中的鬼蜮。


这是他到这里的第三天。


江流用白色的僧衣包住自己被荆棘划伤的手臂,他的嘴唇皲裂,步履蹒跚,已然是强弩之末,支撑他到现在的无非是临走前师父对自己说的一句话。


“想要成为代表大唐的僧侣,你必定要有坚定的意志和超过常人的勇气,如果你能安然无恙地从天明山出来,那你就成功了。”


代表朝廷前往天竺,取得真经,弘扬佛法,是他这一生唯一的愿望。


他坚持着又往前迈了一步,天明山的气候异样,白天极热夜间却极寒。虽然现在没有太阳,周围的一切也都被迷雾环绕,但气温却极高,草鞋踩在地面上,他裸露的皮肤与滚烫的地面接触,立刻就被烫红了。汗水沿着他的鼻梁流下,他不自觉的撅起嘴,用汗液湿润干裂的嘴唇。


江流伸出手,想要撩起他拖地的僧袍,忽然有一阵狂风刮过,接着便不停地,卷起了地上的尘土,沙粒被卷到风中,随着风刮过他的脸颊,带着轻微的刺痛。


气温也忽然低了下来,空气中的湿度开始加大,江流在狂风中眯着眼,却依旧能看见不远处的一抹殷红。那抹红随着风向他而来,带着雨后青草的气息。


风忽然就停了,随风舞动的红已经停在了他的面前。江流睁开了眼,眼前正立着一个红衣散发的俊美少年。


那少年生得太好了,唇红齿白,一双眼睛藏着说不透的情意,着实叫江流从出生就开始接触佛法的心飞快地跳动起来。但他的心又很快沉了下来,来天明山的三天,他不曾见过一个人影,眼前的少年就仿佛凭空出现一样。


山鬼。


他的脑海中跳出这两个字,并再也抹不掉了。他的眼睛不断瞥向少年的唇,仿佛那鲜红的色彩是用活人的鲜血染成的。
那山鬼看着江流在自己身上不断打量的眼神,反倒扑哧一声笑了出来。


“你这小和尚好生有趣,旁人见了我,不是被容貌蛊惑百般讨好,就是被我所吓拼命逃离,像你这样毫不忌讳打量我的倒是第一个。”


江流不由自主的将自己的眼睛移向山鬼扬起的唇,那唇角的弧度让他的脸热了起来,他甚至能感觉到这热度已经烧到了他头顶的戒疤。


山鬼又靠近了他一步,他身上带着山间草木的味道。


“你知道我是山鬼,你怕不怕我?”


江流逃命似的后退了一步:“心中有佛祖,你这小妖何足畏惧?”


山鬼没有回答,他的手从他红色的衣袖中伸出来,牢牢地握住江流的手。


“那我便看看你如何不畏惧。记住了,我叫陈长生。”









陈长生掀开帘子,钻到江流身边来,撒娇般地摇了摇他的手臂。


“你能帮我梳头发吗?”




这是江流进入天明山的第七天,也是他被陈长生带走的第四天。


陈长生没有杀他,也没有限制他的活动,他表现的不像一个作恶多端的山鬼,反倒像一个不问尘世的书生。


与陈长生相处的这四天反倒像是他第一次脱离束缚,不用每天按时起床,不用每天温习佛法,不用每天计算自己离那个遥远而宏大的愿望还有多少距离。他倒是和陈长生说起过这个愿望,山鬼不甚在意的看了他一眼。


“你长得这么好,剃了头发做了和尚怪可惜的,不如和我一起在这山里头,多逍遥。”


江流看着他带着些期许的眼睛,最终还是没能说出什么话。
陈长生看着他不言语,也不愿再提,只是盘腿坐到他面前,散开一把如墨般的头发。


“你能帮我梳头吗?”


由佳木制成的梳子,再用动物脂肪打蜡磨光,用来梳头再好不过。江流握着梳子,看着深色的发梳在陈长生的发丝间穿插舞动,黑色的头发衬着他的肌肤白的发亮,忽然就觉得有蝴蝶在自己的胸膛里飞舞。


长生,长生,长长久久,生生世世。


不知道这是他在为鬼前的名字还是而后自己取得,长生二字在江流的舌尖舞动着,缠绵至极,他忽然就觉得这份美好应该长长久久、生生世世地保留下去,应该只为自己一个人所看到。


“长生。”


他不自觉就叫出了对方的名字,陈长生闭着眼摇着头在哼什么曲子,没听见他的声音。江流凑近一听,正是《楚辞》中的《山鬼》一曲。


像是山间忽然被冲开的裂缝,江流猛然间记起了对方是一只山鬼。


他们一鬼一僧,本就是截然不同的。







这是他进入这里的第十四天了。


师父说了,若他能在半月之内出这座山,便算是试炼成功,若是不能,那么先前多年的努力便是前功尽弃。


他曾在遇到陈长生的最初几天试着走出去,却发现即便陈长生不阻拦,他最终仍会绕回原地。“山里的草木都是我的眼睛,我知道你每一刻的动向。”当时陈长生是这样骄傲地告诉他,陈长生看着他,就像看着他最珍贵的宝物。


江流知道只要他提出,陈长生有很大可能同意他下山的请求,但是他心里的那个世俗的自己,却又在害怕着,害怕陈长生答应这个要求。



“你想下山对吗?”没能他提出,陈长生却先开了口。他迟疑了片刻,还是点了点头。


“我会放你走的,但是走之前,你能不能再给我梳一次头?”


江流这次把陈长生头顶的头发梳成了一个小小的发髻,对方穿着一身白衣,看起来真像刚出茅庐的小道士,江流忽然就有些不舍得了,如果陈长生是这样的身份,他就可以带他下山,和他一起一直在一起了。


陈长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,他踮起脚,抱了抱江流。


“谢谢你,给了我这十天与常人无异的生活。我会在这里等你回来的,现在好好睡吧,等你一觉醒了,你就在山下了。”


他忽然收紧了环着江流的手臂,他的头依偎在江流的胸口。


“你可千万别忘了我,我叫陈长生,长长久久,生生世世。”


长长久久,生生世世,我都会在这里等你。陈长生咽下了他的后半句话,恍惚间感到一双手臂环住了自己的肩膀。



谢谢你,江流。









十年后。


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梦到那座山了,但是这是他这些年来第一次真正地站在这里。


这是他将要经历第八十一难的地方。过了这一难,他就能到达天竺,取得真经,完成他的梦想。


一阵与多年前一样的狂风再次刮起,这一次他却用力睁开了眼睛,想要看清风中人的模样。陈长生穿着那日他离开时的白色衣服,数着与那日一模一样的发髻。陈长生走近他,他的手指拂过他的脸庞。


“江流。”


他后退了一步,低着头不敢看向陈长生的眼睛。


“这位施主想必是认错人了,在下,大唐玄奘。”


山鬼愣了片刻,接着便是无法抑制的大笑声。他退了一步,再挥手时手中已是一把长刀。


“那么想必我就是师傅的最后一劫了吧。”


陈长生挥着长刀向他而来,他闭着眼,忽然就不想躲避了。他能感觉到刀锋划过风声的声音,那声音离自己越来越近,最终刺破了谁的血肉。


他倏地睁开眼,看那刀柄没入陈长生的身体里,并在一瞬间消失不见。


“长生!”


“我不是叫你别忘记我吗?”鲜血从陈长生的唇角溢出,把白衣也染成了他们初见时的红色。他脱下自己的袈裟,捂住陈长生的伤口,把他深深地拉入怀里。


“我们说好要长长久久,生生世世的。你为什么不记得了呢?”陈长生的手指拂过他的脸颊。


“不过我现在要去见我的江流了,他是我一个人的江流,但是你啊,是天下人的玄奘。完成了我这一难,你就如愿了。”


陈长生闭上了眼睛,他很快化作一捧骨灰,融入土壤中。江流捧着他空无一物的袈裟愣了好久,直到姗姗来迟的徒儿悟空拍了拍他的肩。


“师父,我们该上路了。”


“罢了,就让他留在他热爱的山里吧。”








孙悟空一向敬重他的师父,但他也不相信这个慈眉善目、看起来没什么本事的和尚真如他自己所说的战胜了山鬼。


天明山上的鬼,是一只道行颇高的老鬼,只是不知为何十年前消声灭迹,人妖神三界都无他的消息。听他颇为要好的小神仙说,这次山鬼是自己请缨,想要做他们师徒四人历劫的最后一难。


“他说只有这样才能见他心爱之人最后一面。”那小神仙说的神神秘秘,孙悟空本来没往心里去,但那日师父最后的叹息却被他深深记住。


他那不解风情,身处女儿国也不动摇半分的大唐玄奘,难不成还与这山鬼有一段孽缘?


他望向一旁的玄奘,对方英俊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他凑近了,却听到玄奘在轻声哼着一段曲子。


他记得这曲子,师父曾教他念过。



“若有人兮山之阿,被薜荔兮带女萝。

既含睇兮又宜笑,子慕予兮善窈窕。

乘赤豹兮从文狸,辛夷车兮结桂旗。

被石兰兮带杜衡,折芳馨兮遗所思。

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,路险难兮独后来。

表独立兮山之上,云容容兮而在下。

杳冥冥兮羌昼晦,东风飘兮神灵雨。

留灵修兮憺忘归,岁既晏兮孰华予?

采三秀兮于山间,石磊磊兮葛蔓蔓。

怨公子兮怅忘归,君思我兮不得闲。

山中人兮芳杜若,饮石泉兮阴松柏。

君思我兮然疑作。

雷填填兮雨冥冥,猿啾啾兮狖夜鸣。

风飒飒兮木萧萧,思公子兮徒离忧。”*




END




*选自《楚辞》中的《山鬼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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